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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大學醫學系五年級

黃亮維

  夜深了,台中火車站依然人聲鼎沸。背著背包在街上逡巡的我,正尋找一家從未謀面的診所。那家「診所」想必滿大的吧,我想;號稱有內、外、婦、兒四大科 的門診,那麼至少必得有四個醫師;來這裡見習兩天,可望滿載而歸吧!想到這裡,嘴角不禁微微上揚。就在此時,「育民診所」四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找到 了!但卻是掛在這麼一塊老舊不起眼的招牌上?!還來不及思索,已瞥見招牌底下那塊黑底金漆的大匾:「育民內外婦兒科診所」以及那看上去頗有歷史、像診所更 像倉庫的處所。這裡當真是我的目的地?

  狹長空間的最深處還亮著燈,裡面似乎有人在看電視。我用力敲了敲玻璃門,一位穿中山裝,頭半禿、有兩顆 小兔牙的中年男人走出來:「哈!你就是黃同學是吧!我是張醫師。快進來!」我立刻感受到這位男人的爽直親切,之前的疑霧還未得到解答,已消去了一大半,但 穿過堆滿雜物的診間時我仍暗叫:「若我是初診病人,決不會走進這家診所!」

  張醫師熱情地邀我坐下,開始向我講述他的志業,原來他正在看的節目 和他的工作也有關。「我自己主持廣播節目,每天都要知道大量的時事,了解不同立場的政治評論。你瞧,我一次收看三個節目,一面收看一面把節目燒錄成光碟, 燒完做個索引,以後要找資料多方便!你來『跟隨腳?』,我會讓你見識:醫師除了看病還有許多事可以做!」他看了看錶:「時間不早,你先上樓睡吧,我現在才 開始忙呢!」躺在床上我思索道:這位張醫師想必是個奇人。

  夜裡來了颱風,早上醒來雨已轉小,然而馬路已成小河,水淹了半個車輪高。病人不來,張醫師預定的扶輪社會議被取消,並且地下室淹水,深達一呎。張醫師索性拉了把椅子在診間向我「講古」:
  「我叔叔是台大胸腔內科教授,當時兼看心臟。這間診所本來是他的,我唸醫專五年,每晚來他這裡幫忙。到了我進醫院實習的時候,已經比住院醫師還厲害了。 畢業後我接下這間診所,改成『外婦科』。每晚,我付錢請醫院已經當上主治醫師的學長來診所教我開刀,我當第一助手,等到我學會了,就在白天自己開。」講到 這裡,張醫師不禁眉飛色舞:「學長還要對我千謝萬謝。那種感覺喲,跟在大醫院外科當住院醫師,天天被電,可是完~全不同的呀!哈哈!」

  十多年 前的張醫師,除了心臟外科與腦外科的疾病,全身其他部位幾乎都能包辦,從肺炎到闌尾炎,從剖腹產到打石膏。聽到這裡,除了驚嘆佩服,更是羨慕不已,因為我 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一位全科醫師,然而那樣的年代已經過去,被強調分工、著重次專科的體制所取代。分工過細的結果,醫師常失去全人醫療的視野,如今在大醫院 的診間常聽到類似以下的對話:

  病人對心臟科醫師說:「我吃了你的藥以後腳會麻。」
  不料對方竟回答:「腳麻?給神經科醫師看去。」
  我問張醫師: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我受更全面的訓練?
  「哈哈,你們這一代呀,如果要全面一點,只能去家醫科囉!」
  我對這個答案當然不甚滿意:「自從健保推行以來,你當家醫科也有十三年了,難道你不覺得看的都是小病,很沒成就感?」
  張醫師歪著頭想了想:「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也賺了不少時間。」

  病人大都是老病號,(我想著重產品包裝的年輕一代,大概跟我初來時一樣,被診所的外觀蒙敝,看不見裡面有這麼一位高人吧。)無不向我豎起大拇指:「張醫師的醫術一流!」不少人看病時會順便帶來水果,甚至有人為張醫師準備飯菜。那已不只是看病,更是看朋友。
  「還是鄉下人有人情味。在台北這種事應該幾乎不會發生。」張醫師感慨地說。
  我問:「為什麼不把診所重新裝潢?」
  「也想過,但我天天都要看診,沒時間讓師傅們搞,況且裝潢愈漂亮,課稅愈重。還是把老病人看好,讓他們一個拉一個,比較實在。」
  一個無法重來的年代,一位特別的醫生用他獨到的方式服務著純樸的居民。而我只能靠想像來追憶當年。

  張醫師對信仰的態度也頗有趣,走的是長老教會那套社會福音的路子,並且似乎不願相信有超自然的神蹟,與他那參加靈糧堂的資深護士小姐成為鮮明的對比。
  「我認為,雖然其他宗教的偶象是空的,但他們也在追求至善。」
  他比一般的醫師更注意照顧社會的弱勢者;附近有間教會專門服務遊民,便以他為特約醫師,只要遊民持該教會發給的掛號單來至育民看病,一律免費。
  早上第一個遊民走進診間時,張醫師的寵物狗開始狂吠。
  「狗眼真是會看人低。」張醫師對我說:「為什麼牠會叫呢?因為牠看出他屬於 street people。」
  但接下來連我也倒抽一口氣:一股夾雜著汗水與尿騷的酸味,自那渾身沾滿雨水和汙泥的大叔身上撲鼻而來!有那麼一刻我把座椅微微往後挪,隨即想到不妥之後 又立刻復位。「原來,」我恍然大悟:「要服侍這群人,需要適應的不只是視覺,更是嗅覺和觸覺!」我忽然想起主耶穌醫治麻瘋病人的時候,伸手摸了他。
  張醫師想必是習慣了,與那病人閒話家常,在他受傷的腳板擦上優碘,還給他一些包腳的塑膠袋,以免碰到外頭的髒雨水。
  現代醫護人員的白袍是南丁格爾設計的,目的是希望一弄髒馬上有所警覺而清洗。主耶穌在不沾染汙濊的情況下醫好了妓女的心。一位醫師能夠在醫治遊民的時候不玷汙自己的白袍嗎?我想起耶穌說的:
  「真正能夠玷汙人的,不是吃進嘴裡的東西,而是從嘴裡吐出來的東西。」

  第三天,張醫師帶我去彰化王公義診。一間靠海的小教會,一位牧師收容了二十來個孩子,其中有些是孤兒,有些家境貧窮無力扶養,所以送來這裡。孩子們都喊 牧師為「爸爸」。主日崇拜完畢,醫師、醫師娘和一位資深藥師快手快腳排好桌椅,拿出病歷、藥品、藥袋,居民排隊等候,診斷、給藥、包藥,動作之純熟迅速使 我幾乎跟不上,我只能邊練習包藥邊欣賞他們的熱血。
  「我不只來義診,有時候還代替牧師講道。」張醫師指著教會牆上許多歌功頌德的匾額:「送這些給教會有什麼用?還不如做點實際的。」我用力點了點頭。
  回程我問張醫師:還會經營診所多久呢?
  「再過幾年吧!退修後就到偏遠地區去,山地呀、綠島呀,都很缺醫生。現在大學還有教職,放不下學生。」唉,要是九月拉達克的義診能有他隨行,該有多好!

  三天見習在彈指間晃過,思索起來雖和一開始的想像天差地遠,卻同樣滿載而歸。可敬可愛的醫師、護士、和醫師的家人。哪天當我再度路過台中後車站,一定毫不猶豫走進那間舊如倉庫的診間,我美好回憶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