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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宣教之省思
陳恆常

 

耶穌走遍各城各鄉,在會堂裡教訓人,宣講天國的福音,又醫治各樣的病症。他看見許多的人,就憐憫他們。因為他們困苦流離,如同羊沒有牧人一般。於是對門徒說,要收的莊稼多,做工的人少。所以你們當求莊稼的主,打發工人出去,收他的莊稼。(馬太福音 九章 35-3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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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醫學生的時代,每年的寒暑假都會去參加(高醫基督教)醫療團義診的活動,有時上山,有時也下海到離島去。每一次總是有一、兩位正牌醫師和牙醫師率隊,帶領著十來位醫學生,扛著一箱箱的藥材和簡易的醫療設備,千里迢迢到達需要我們"服務"的地方去。說是服務,倒不如說是去見識本土僅存窮鄉僻壤、缺乏醫療資源的地方,及"宣慰"當地的傳道人員、居民等。短暫、簡單的醫療實在無法帶給求診民眾完整的醫治,三五天的藥物也只能提供暫時的症狀治療,何況更多的是我們所無法改變的生活作息與宿命。但藉著野外主日學,及透過翻譯的衛生教育和信仰見證,彼此都得到了"激勵",也繼續奔走各自的前程。我常覺得:我們的領受與收穫,實在遠超過我們所付出的。上帝藉著我們所憧憬"醫療宣教"前輩的腳蹤,讓我們在辦家家酒似的活動裡,不著痕跡的埋下一顆顆種子,或許當中有人以後在成為合格專業的醫護人員後,會真的努力去實踐原先的夢想,在上帝的禾場派上用場。

 

  每一次醫療團出發之前,最感頭痛的就是如何去找到肯奉獻休假帶領我們診療的醫師。在要升醫學系五年級的那個暑假,擔任醫療團書記的我必須負責籌劃山地義診,預定在六天內走訪花蓮、台東的八個部落 ,還聯合台南神學院的福音隊一起配搭,萬事似已俱備,合乘著一部遊覽車浩浩蕩蕩準備上路時,除了自己和同班同學翁林仲(現任市立中興醫院院長)兩位〝準〞見習醫師外,竟然找不到可以帶隊的醫師同行。除了前兩天尚有一位住在玉里的外籍傳教師夫人女醫師義助外,一路上就是我們兩個"赤腳醫師"每天看了將近兩百位的病患,感謝上帝的恩典與憐憫,一路都平安無事。這也讓我們這兩個初生之犢的醫師蛋感恩發願,日後我們果成為真正的醫師,一定排除萬難來支援這樣的醫療宣教活動。

 

  在這一次永難忘懷的旅程中,也發生過一段有趣的插曲。一天下午,匆匆趕到又一個村落的教堂,大家趕緊在教堂內打掃,挪開椅子,排好診察桌及藥品準備看診時,突然有人眼尖的發現原住民牧師在教堂內一直是光著腳的。也許在這裡進聖殿是要脫鞋分別為聖的,大家一陣子的耳語傳播,也都安靜的把鞋子脫下擺在門口處,懷著前所未有敬虔的心來預備在聖殿裡的醫療義診。所有來看診的鄉民也都很守規矩的一一把鞋子擺在教堂前才來就診。傍晚終於忙完了,與前來打招呼的長老寒暄時,稱讚當地教會的規矩讓我們上了一課,知道該尊聖殿為聖的道理。那位長老聽了似乎有點茫然,後來提到:他們的牧師向來都是打赤腳慣的;他們以為是我們的醫療宣教比較注重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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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馬偕醫院擔任外科第二年住院醫師時,有兩個月被派到台東縣成功鎮的群體醫療中心(衛生所)去支援,順便也替籌備中的馬偕台東分院做先頭宣傳工作。同行的還有一位小兒科醫師,他負責內、兒科,我就負責外科。平常沒有什麼大病號也不收住院,嚴重一點的或是需要開刀的,就轉介到台東市的省立醫院去。此外,為了衛生所助產士她推廣節育的成績,也做了幾位產後的輸卵管結紮手術。衛生所裡只有一位合格的護士,實際跟診的是台東基督教醫院訓練出來的原住民護佐,從她們的口中常聽到對於基督教醫院談院長的崇敬,每次她們自己要生產時,都還是回到基督教醫院指定談院長為他們接生。

 

  在一次暴風雨肆孽的颱風天裡突然來了一個急診,是一個四十幾歲的原住民婦女,帶著老榮民先生和三個小孩,說她右下方的肚子很痛。憑著外科第一年開過約七十個盲腸炎的經驗,很有自信的就診斷她是盲腸炎,需要儘快開刀治療,以免轉成腹膜炎、有生命危險。但這時由成功到台東或北上到花蓮的交通都已中斷,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修好通車。鎮上另外唯一的外科醫師據說除了外傷縫合外,是從來不做腹部開刀的。抱著責無旁貸、舍我其誰的使命感,及不容耽擱的必要性,硬著頭皮決定就開下去了。儘管盲腸手術技術上對我而言不是個問題(在馬偕醫院已有上百個手術的經驗),但麻醉卻是一大難題。當時全台東只有一位退伍軍醫出身的麻醉醫師,這個時候勢必不可能前來。腰椎麻醉扎針的技術不是問題,但藥物劑量的控制及開刀中的應變實在不是很有把握。所以,只有退而求其次、採用局部麻醉最可行了--雖然從來沒有看過或聽過如何做法,但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

 

  於是由小兒科醫師充當助手,護士刷手上台,原住民護佐當流動護士,晚飯後就在眾人的期待下開始了我的生平第一刀(主刀)。開刀之前,跟爸爸四十年來行醫的習慣一樣,先帶領大家一起禱告,將整個手術交託在上帝的手中,然後打麻藥、下刀。在僅有局部麻醉下,手術一路進行得還算順利--是典型的盲腸闌尾急性發炎,腫脹得很厲害,但尚未破裂或污染腹膜腔。手術中,腹部肌肉在撐開時是有點緊,但病患自始至終一直都很合作,只在拉扯腸子時身體稍晃動了一下,但在原住民護佐用母語安撫後就又平靜了。完成了手術,照例要在手術記錄上詳加記載,最後要簽名時稍稍愣了一下;以前每次簽名時總要附帶簽上主治醫師的名號,不過,此時此地這個手術是自己全權負責的,也就堂堂皇皇的簽下有生以來的第一張主治的手術單。

 

  術後,護士表示她晚上不值班,病人由我自行負責。還好我的宿舍離病房不遠,午夜前幫她換了一瓶新的點滴,囑咐慢慢滴到明天一早再換,有事則隨時叫我。也許是局部麻醉較少影響腸胃蠕動的關係,隔天一早病患就表示很餓想吃東西,到了中午又說已經好多了,想回去看看颱風過後的家園。一切都順利得令人訝異,結帳時總共只花了三千四百元(手術費三千,局部麻醉一百,其他藥費三百)。隔天及一週後的追蹤都很順利,真是謝天(感謝上帝的恩典與大能)、謝地(感謝所有"醫療團隊"的合作),這是我永難忘懷的經驗。(此後我的門診越來越旺。據說,我是當地第一個操刀盲腸手術的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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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著一些"天時、地利、人和"的配合,馬偕醫院破天荒的決定派遣宣教師加入泰北金三角地區阿卡族的福音工作。一百年前馬偕博士遠從加拿大來台宣教以來,本土的醫療宣教常就是派遣一些醫護人員前往離島或偏遠地區做短期的醫療服務。這回為了培訓宣教師適任,遠從澳洲請來一位熱帶醫學專家 Anthony Radford 教授(聖公會的長老),前來帶領"跨文化海外醫療宣教"研習會,並在會後實地考察泰北的宣教環境及建議可行的策略,我也因此有機會隨著專家前往這二十世紀末的大禾場實習與觀摩。

 

  位於滿星疊的"門徒訓練中心"是由來自台灣讚美福音團契兩位泰雅族長老,連同兩位當地原住民傳道所開拓,有來自泰緬邊境三十幾位的原住民青年到此接受宣教及生活訓練,馬偕醫院差派的王貞乃牧師也到此與他們一起同工。過去兩年來成果豐碩,已建立了六間教會,帶領了三千位阿卡族人歸主。

 

  訓練中心所在的地方,原本是毒王昆沙的野戰醫院。剛好碰上復活節假期,學生大都放假,我們就借住他們的宿舍。平日學生們除了聖經課程外,也必須學習耕種、養雞、及簡易醫療保健等,每日要勞動生產及輪流煮飯,自立自養。到了週末,這些學生兩個一組,背著布包,腳登拖鞋,彷彿回到耶穌帶領使徒的時代裡,到各個村落去講道、傳福音,引領沒有接觸過福音的阿卡族人認識耶穌。聖經、筆記本、簡單的黑板和桌椅,就是他們學習的媒介。不知道他們的程度究竟如何,但一起用餐時,被指定禱告的學生從來不會扭捏,總是立刻出口成章,雖然聽不懂禱告詞,相信一定跟福音書所記載耶穌傳講的一模一樣。

 

  阿卡族的村落都座落在山巔上,農作經濟都很原始,交通連絡是一大問題,更不用說是看病就醫了。即便是坐車走過這些近四十五度的陡坡,最近的醫院也都要一個小時以上才能到達。醫療保健、疫苗注射都相當欠缺,週產期的死亡率及幼兒夭折比例相當高,受傷、生病常只能聽天由命,居民的平均壽命只有四十幾歲而已。極端迷信保守的文化(如:產下雙胞胎會被認為是邪靈,要處死小孩,還要請巫師做七天的法事),倍受歧視的女性,及尚未受到現代傳媒文化的污染,使得阿卡族人對福音的接受性極高,期待著基督教的福音可以帶領他們脫離邪靈的恐怖統治。

 

  在田野調查的路上,碰到一個抱著嬰兒的母親前來求助。七個月大的男嬰奄奄一息的癱在母親的懷抱裡,對母奶沒胃口,只見胸部一起一伏的喘息著。教授簡單檢查後診斷是典型的肺炎,也是最常見的嬰兒殺手。倘能及時服用抗生素,五天內或可痊癒。宣教師馬上利用機會教育,叫來隨行的原住民神學生,提醒:嬰幼兒、不吃奶、發燒、用力呼吸,可能就是肺炎,給藥前要帶領病患及大家一起禱告,然後要家長覆頌吃藥方法,看著幼兒服下藥物。五天後若未見改善,就要下山進一步就醫治療。看著這一幕,似乎就在福音書的哪處,一群追求真理、福音的年輕人,放下家庭與工作,跟著夫子上山下海,有朝一日,他們也將獨力駐在村落裡,扮演信仰導師和簡易醫療守望者的角色。或者是一百年前來台灣宣教的馬偕博士,走在噶瑪蘭的山上‥。此時此刻,我比任何時候更能體會他們的心情。

 

  短短五天走訪山寨的旅程,與當地住民吃在一起,睡在竹椅上的睡袋裡,領略著許多文明產物外的原始感受。這些人也是上帝的子女,物質環境或許備受限制,但渴慕的心靈只有更單純、直接和強烈。趕在扭曲的文明尚未污染到此,此地的宣教工作是大大受祝福的。想起末底改告訴以斯帖的話:"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為現今的機會麼?"。這些年來受到上帝無限的恩待,不是自己有什麼可誇之處,"若不是耶和華建造房屋,建造的人就枉然勞力"。來過泰北,讓我對上帝的體驗又更深刻了一點,也盼望自己能更早實踐自己先前的諾言,為主所用。

 

原載於明德教會30週年紀念集